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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为什么没有《巫师3》?并不仅仅因为盗版

当《巫师》系列第一部游戏刚刚推出时,国产游戏还算和其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可十年过去了,两者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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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师》的十年与国产单机游戏的十年

许多年以后,看着CD Projekt RED出品的《巫师》十周年纪念视频,我想起CCXX老师给我安利《巫师》的那个下午。CCXX老师是著名奇幻小说《冰与火之歌》的中文译者,对西方奇幻文学的了解程度堪称国内顶尖专家,他安利的奇幻类游戏素质上肯定没问题 C老师表示,这游戏的剧情太精彩了,尽管很多国内玩家感兴趣是因为它夸张的游戏尺度。如果当初我吃了C老师的这记安利,那我也可以忝列国内为数不多的从一代就开始玩《巫师》的老粉之列了。可惜没有。

时值2011年夏,《巫师》系列的第二部《巫师2:国王刺客》也已经上市有一两个月了。和很多中国玩家一样,在那之前我玩过的电脑游戏基本上国产和国外五五开,对经典国产单机游戏如数家珍。但不知不觉中,新的国产单机游戏越来越少,《天之痕》、《剑侠情缘II》等经典作品没有接班人,电脑里的国产单机游戏几乎绝迹。六年后的今天,我饱含热泪地看了二十多遍《巫师》的十周年纪念视频,佩服波兰人之余,深深为曾经辉煌的国产单机游戏惋惜。虽说道阻且长,但若国内厂商当初能向CDP取取经,或许复兴国产单机也不再只是一句空谈的口号了。

刀山火海
这句话真是让人感慨万千

一个繁荣昌盛,一个初试啼声

中国的单机游戏业起步要比波兰早得多。波兰囿于苏联模式的桎梏,在柏林墙倒塌、北方巨熊解体多年后仍然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上世纪90年代初期 CDP的两位创始人马尔钦·伊温斯基(中文名伊尔清)和米哈乌·基钦斯基忙于在华沙的跳蚤市场卖盗版光盘时,台湾的“北大宇南智冠”已经搞出了《大富翁》、《轩辕剑》、《三国演义》和以金庸小说为蓝本的多部优秀作品,带动了第三波、汉堂、光谱等一大批本土游戏厂商。1995年,大宇公司推出了直到现在也是国产游戏巅峰的经典游戏《仙剑奇侠传》,随后几年内,金山西山居的《剑侠情缘》、智冠的《金庸群侠传》、奥汀的《三国群英传》等等非常有中国特色的游戏风生水起。在许多经历过那个年代的玩家看来,当时的国产游戏,无论是技术上还是游戏性上跟欧美日顶尖大作的差距并不大。拜深厚的文化底蕴所赐,许多国产RPG的剧情更是丝毫不弱于国外大作,只是由于文化和语言的障碍不能够传播到国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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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 Projek的两位创始人马尔钦·伊温斯基和米哈乌·基钦斯基。

然而,可惜的是国产单机游戏出道即是巅峰。1997年《血狮》的惨败、世纪之交网游的兴起、以暴雪为代表的国外大厂的截胡、严格的审批制度、老一辈人视游戏为“电子海洛因”的固有偏见,当然还有老生常谈的盗版问题。在以上种种因素的冲击之下,国产单机游戏走上了衰落的快车道,后来登陆E3的《傲世三国》和《秦殇》只能用“昙花一现”来形容。在大宇只能吃老本、宇峻奥汀和西山居专攻网游、目标软件和奥美直接散伙的时候,曾经还一穷二白的波兰人崛起了。

1994年,马尔钦·伊温斯基和米哈乌·基钦斯基在华沙登记成立了一家资金只有两千美元的公司CD Projekt(中文“光碟企划”),主营业务是从资本主义世界进口正版游戏(多为CD介质)到波兰国内销售。虽然竞争对手不多,但两位年轻人需要面对一个难缠的对手:他们曾经参与过的买卖——盗版游戏。和中国厂商的一筹莫展不同,两位波兰青年知盗版销售商的底细,其优势在于价格,而劣势在于服务。他们采取的对策是用优质服务来征服玩家,绞尽脑汁把能想到的赠品都往玩家怀里塞,让玩家感觉到正版比盗版多出来的钱花得很值。1998年代理《博德之门》让CDP在游戏发售方面基本上站稳脚跟、稳定住了市场,两位从小玩游戏玩到大的创始人免不得动起了自己做游戏的念头。于是,给波兰最著名的奇幻小说《猎魔人》做一部游戏的想法逐渐变成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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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巫师》系列小说改编成游戏再适合不过了

不管怎么说,在《巫师》横空出世之前,我们都有十足的把握认为,中国国产单机游戏是胜过波兰(当然也包括CDP)一筹的。

后来者居上,半斤对八两

2007年,为了减缓盗版对正版产品的冲击,中视网元、寰宇之星和娱乐通三家公司在原有的光盘加密基础上,分别对自己的重头产品采用了在线加密技术。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在线加密技术只是滞后了盗版出现的时间,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盗版的问题。寰宇之星和娱乐通的产品,都在产品上市一个月后被宣告破解。

——中国版协游戏工委《2007年中国游戏产业报告》

2008年,中国PC单机游戏用户通过网络免费下载获得PC单机游戏的比例大幅上涨,同时对购买正版盘的热情则有所上升。75.2%的中国PC单机游戏用户表示会在网上免费下载PC单机游戏,而35.8%的中国PC单机游戏用户表示会购买正版PC单机游戏软件光盘。

——中国版协游戏工委《2008年中国游戏产业报告》

2007年,仍有不服输的中国开发商推出多款值得我们记住的单机游戏:宇峻奥汀的《幻想三国志3》、《三国群英传7》、《新绝代双骄前传》,上海软星的《仙剑奇侠传4》,大宇资讯的《轩辕剑外传汉之云》,光谱资讯的《天下霸图2》,这几乎是国产游戏最后的挣扎。2007年,中国单机游戏市场出版发行新单机游戏68款,单机游戏收入7350万人民币 ,显然,此时的绝大多数单机游戏玩家都在玩盗版。同期中国网络游戏市场实际销售收入高达105.7亿,就连手机网络游戏市场运营收入都有1.2亿元人民币,而这个时候的中国离真正的移动互联网时代还差了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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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国内也不是没有像《幻想三国志》这样优秀的单机游戏

同样在2007年,CDP推出了他们第一款电脑游戏:《巫师》。这款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游戏花费了他们五年时间,投入了几乎所有资金,开发人员从15人一路扩充到100多人,最终大获全胜,全球销量超过200万份。

十年后眼光来说,尤其是对比《巫师3:狂猎》那长篇小说式的庞大世界,《巫师》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3A大作,它的剧情以及场景规模也不过是一则中短篇小说的体量,毕竟它的生产者只是一家初出茅庐的新晋开发商。对于同期的中国单机游戏来说,《巫师》虽然强大,但远远谈不上什么无法逾越的鸿沟。国产开发商在技术层面落后得不算太多,剧情上虽然没啥创新,但《巫师》的故事和人物也说不上多复杂。只可惜,波兰人在走上坡路,而我们在走下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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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代《巫师》无论从剧情还是系统来讲都像是一个初学者的试水之作

CDP摩拳擦掌准备开始再干一场的时候,中国本土单机游戏即将走向灭亡。2008年,国内全年出版发行新单机游戏仅有27款,比2007年减少了60.3%,中国单机游戏市场实际销售收入为3060万元人民币,比2007年下降了58%。CDP一部《巫师》的销售额比2008年中国单机市场全部收入还多。

完全被超越,已经赶不上

2007年的68款到2010年的21款新产品上市,数量的萎缩说明PC单机游戏市场仍然没有起色。新产品的缺乏直接导致了用户对单机游戏产品兴趣下降,进而影响了整个销售渠道对单机游戏的关注。渠道靠单机游戏是根本无法养活自身的,正版的单机游戏距离消费者渐行渐远,消费者选择了从产品更丰富、体验更及时的盗版市场获取乐趣,这让单机游戏的发展一步一步走向低谷。

——中国版协游戏工委《2010年中国游戏产业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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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师2:国王刺客》相比前作有了巨大的进步

而到了2011年5月,一通索要签名珍藏版《巫师2:国王刺客》的电话打进了CDP的办公室。当听到对方自称是波兰外交部工作人员时,CDP的人还以为这是个恶作剧。他们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游戏居然能被总理图斯克当做国礼之一送给来访的美国时任总统奥巴马,这可能是全世界范围内电子游戏第一次出现在极为严肃的外交场合。以CDP为首的波兰游戏厂商们,用自身的努力将电子游戏这一数年前还在波兰拿不上台面的行业带进了大雅之堂,《巫师》系列成了波兰文化的一道标签。

而在中国,2011年全年上市单机游戏仅有7款,《仙剑奇侠传5》和前一年上市的《古剑奇谭》占据了单机游戏市场销售额的80%(数据来源:中国版协游戏工委与国际数据公司)。

此时的“波兰仙剑”《巫师2:国王刺客》已经不是中国本土游戏所能望其项背的了,其剧情、画面、游戏系统都走在世界最前列,跟当年的TGA最佳游戏《上古卷轴V:天际》一时瑜亮。而我们仅存的遮羞布祖传武侠游戏呢?不客气地说,四年时间里仍然在原地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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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P对《巫师》系列进行大刀阔斧的创新时,大宇双璧似乎还在延续1995年走出来的老路

一个萧条颓败,一个如日中天

又一个四年过去了,波兰人再一次拿出了《巫师》的新作:《巫师3:狂猎》。对于这部震撼世界的作品,我实在是不想再吹了,确实吹腻了,无论用什么词来赞美它都不为过。

当然,2015年对于中国玩家来说也颇有纪念意义:这一年是Steam中国区元年。伴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玩着游戏长大的80后、90后手里有了大把自主支配的钞票,他们愿意为好游戏买单。但是曾经繁荣的国产单机游戏市场已经名存实亡,坚持到这时候的厂商寥寥无几,而这一年的国产单机游戏扛鼎之作《仙剑奇侠传6》跟《巫师3》的差距只能用光年来计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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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玩家逐渐成为Steam玩家群体的中流砥柱

且不提差距太过明显的技术层面。在很多中国玩家的想象中,国产游戏最拿得出手的就是故事剧情,实际上想把好故事做成好游戏,需要的是大把的金钱和时间。而《巫师3》最为人称道的莫过于精彩的剧情,同期的国产游戏与之相比连半成品都算不上。《巫师3》中很多包含多重反转的支线故事,颇具希区柯克风范,这里就不列举其中数不尽的梗和致敬了。《巫师3》的对白、即时动画更是漂亮,游戏中全部台词数量多达62760句,相当于57部《死侍》,而这些台词全都有配音。试问现有的还在做单机的几家中国厂商,有几个能做到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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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师3》天下第一!

一个要重新崛起,一个要再攀高峰

十年过去了,我已从玩不下去《巫师》到沉迷于《巫师3》无法自拔,CDP已经从素人开发商成长为游戏界举足轻重的一员,而中国单机游戏则从谷底滑进了深渊。对于中国本土单机厂商来说,这是最坏的时代,但也是最好的时代。中国玩家消费力的膨胀显而易见,全球游戏厂商都无法忽略这盘大蛋糕,国内也有很多独立工作室应运而生 。而以网易、腾讯为代表的本土网游、手游巨头争雄海内外,也证明了中国游戏厂商仍然具备重新崛起的潜力。只要摆正姿态、抓住机遇,再加上一点点运气,很多中国游戏厂商以及潜在的游戏厂商完全有机会成为中国的CDP。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要克服的痼疾还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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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产单机想赶上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首先,不要过分卖情怀。市场是很残酷的,玩家只会给好游戏掏钱,卖情怀的结果只能是被玩家唾弃。去年年末,某公司把十多年前的老情怀打扮成一部大型动画MV《XXX歌 ZERO》,整个游戏就是在开倒车,战斗系统一塌糊涂。画面虽说唯美,但其实作为一款横版游戏,水平跟十多年前的前作没什么差别。而另一家情怀大厂则在今年连续不断地把老游戏往Steam平台搬运,冷饭炒得不亦乐乎,生怕这些本就算不得十分优秀的老游戏没有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反观CDP,从来不把情怀挂在嘴边,也从来不回头看过往的成就,每一部《巫师》新作都远超前作。至于高清、重置、炒冷饭?CDP永远只对下一部新游戏感兴趣。

最重要的是,对待游戏要有足够的自信,如果没有自信,就说明游戏做得不够好。CDP对待DRM(数字版权管理,通俗点说就是防盗版系统)的态度世所皆知,其市场公关部主管米哈乌·普拉特科夫-吉列夫斯基这样说过:“每次当我们做决策的时候,第一原则总是先把自己置于玩家的角度。我们不觉得DRM有什么意义,甚至是痛恨它,因为它根本起不到保护作用。游戏总会被破解,顶多是个时间问题,只要你想下盗版永远都能下得到。反过来说,对于那些花了钱的正版玩家,我们为什么要将枷锁强加于他们呢?”

CDP对于自己的游戏是有充足信心的,他们认为《巫师》系列的品质足够好,甚至可以吸引那些盗版玩家主动回来补正版票。事实上,这样的玩家确实很多。在Steam国区《巫师3:狂猎》的评论区,很多玩家表明自己是被游戏品质所折服,主动来补上正版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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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在网易云音乐《巫师3》原声碟的评论区,还有玩家在安利其他听众买游戏

再看国内厂商是怎么做的。前年我第一时间预购了某情怀游戏的盒装珍藏版,因为它出自我少年时代通关的第一款国产电脑游戏《金庸群侠传》制作人之手。然而这款游戏的CD验证方式让我小吃一惊:1个CDkey同时激活的电脑数量为1台(这个倒无所谓),然而在卸载游戏或重装系统之前,务必先进行反激活操作,否则CDkey就将失效。还有坊间传闻说,同一台电脑只能反激活一次。防正版玩家如防窃贼,生怕被正版玩家占了一丝丝便宜。说实在的,有重量级情怀加持的情况下,只要游戏素质过硬,我们这些老玩家还不得在所有社交网络给你把游戏安利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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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产单机厂商防盗版的出发点可以理解,但手段未免有点...

最后,所有厂商都应当站在玩家的角度考虑玩家的感受,毕竟顾客才是上帝。今年春天,号称要“让老外肃然起敬”的国产独立游戏《幻》在Steam正式上线,这款游戏最大的作用莫过于给各大论坛社交网站贡献了一大波流量,制作人对待玩家的傲慢态度是《幻》被喷得永世不得翻身的最主要原因之一。其实类似的情况并非中国独占,《足球经理》系列的开发商SI总监迈尔斯·雅各布森对中国玩家的不逊言论便惹恼了庞大的中国玩家群体。再看看CDP是怎么对待玩家的呢?他们在《巫师3:狂猎》的包装内夹了一封短信:

“首先我们要多谢阁下的支持,我们非常感激你决定花钱去购买了我们的游戏,而我们亦希望你很享受这款游戏。我们这个人数超过200人的团队花了三年时间去制作《巫师3:狂猎》,我们为此感到非常愉快及谦卑。CD PROJEKT RED的理念是,如果玩家购买了我们的游戏,就能够享受持续和免费的支援、更新、补丁和新颖有趣的内容。……我们谨在此再次向你们致敬,也在此希望你享受这款次世代奇幻RPG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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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周年纪念视频的片尾致敬,真正的情怀不是用来圈玩家的钱,而是用来感动玩家

不靠国产身份和旧日情怀卖钱,认真、自信做游戏,以感恩的心对待玩家。希望能有足够数量的本土大厂和独立工作室做到这三条,而技术上的问题完全可以交由时间去解决。诚如是,那么国产单机游戏总会有复兴的一天。

愿你们都能成为时代的推动者

此时此刻,正是九月末的清晨。去年这个时候,我通宵打完了《巫师3》第二个资料片《血与酒》,如今看着十周年视频里《巫师》系列的主角们齐聚杰洛特的白鸦葡萄园,恍若隔世。CDP走完了《巫师》的十年,接下来要走的,就是我们这些CDP吹翘首期盼很久的《赛博朋克2077》,可别真到2077年才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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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布于2012年的《赛博朋克2077》是CDP目前正在制作的下一部大作

最后,我想以CD Projekt联合创始人马尔钦·伊温斯基的一段谈话作结,与所有中国单机游戏制作者共勉:

“……首先,玩盗版是人们的自由,但还有最重要的,它免费。这么想没问题,但显然也有人是想为自己玩的游戏买单的,Steam早已证明了这一点,我们也已证明了这一点。真正的时代推动者,是那些倾听玩家的诉求、试图了解并满足他们的公司。”

《巫师》的十年与国产单机游戏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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